第143章 《九岁夜读星斗,明灯照彻前庭》(1/2)
更漏声在霜凝的铜壶里沉沉滴落,欧阳府西跨院的鸱吻如巨兽般静默衔月。琉璃瓦上的薄霜折射着冷光,将檐角悬垂的冰棱镀成银剑,远处更夫梆子声传来时,惊得屋脊积雪簌簌坠落。纳兰暖玉斜倚在紫檀雕花榻上,素白指尖抚过《通鉴辑览》卷末批注,烛泪顺着錾花烛台蜿蜒而下,在案头《甘石星经》插图里的北斗七星上凝结成血色蜡珠。
九岁的逸安歪在梨木圈椅中,玄色锦缎靴底无意识地蹭着描金脚踏,绣着金线云纹的虎头鞋随着困意轻轻摇晃。鞋尖缀着的珊瑚珠磕出细碎声响,惊得梁上燕巢里的雏鸟啁啾。少年睫毛在烛火下投出蝶翼般的影,半卷《汉书·天文志》滑落在膝头,墨迹未干的\"荧惑守心\"四字旁,还画着孩童信手勾勒的小星图。
铜炉里的龙涎香早已燃作灰烬,只剩几缕青烟缠着博山炉的仙鹤纹饰盘旋。纳兰暖玉拢了拢紫貂裘起身,羊绒披肩扫过妆奁,半枚白玉簪\"当啷\"坠地。她望着菱花镜中自己眼下的青影——自开春以来,这样的夜读已持续了百日有余。镜中倒影与窗外月色交叠,鬓角那抹霜色在烛火中忽明忽暗,恍若二十年前初嫁时,花轿上晃动的银线流苏。而铜镜边缘,还留着逸安前日玩耍时蹭上的朱砂印,像朵小小的火焰。
指尖触到炭盆时,忽听得窗外传来金属相击的清越之音。推开雕花槅扇,寒气裹挟着雪粒子扑面而来。月过中天,欧阳瀚宇立在九曲游廊朱柱旁舞剑。玄色劲装裹着经年征战的嶙峋筋骨,寒渊剑劈开夜雾时带起细碎霜花,剑锋映着檐角冰棱折射出冷光。这柄饮过塞北风雪的名剑,此刻正随着《子夜吴歌》的韵律起落,每一招\"白虹贯日\"都带着戍边沙场的肃杀,却在招式收势时化作绕指柔。他剑穗上系着的狼牙,是三年前漠北之战所获,此刻随着剑势轻摆,与廊下悬着的铜铃遥相呼应。
\"母亲...\"逸安突然呢喃,羊毫笔从指间滑落,在抄录页上洇开墨团。狸奴\"嗷呜\"一声跳开,打翻的朱砂砚在青砖地上绽出红梅。纳兰暖玉快步上前,膝头的鎏金手炉磕在桌角,惊醒了蜷在榻边打盹的猫儿。她拾起书卷时,指腹触到少年后颈的薄汗,课业纸页间夹着的银杏叶书签簌簌作响——那是前日父子同游岳麓山时,逸安执意要夹进书里的。叶边的齿痕还留着孩童啃食的印记,叶脉间隐约可见\"父亲大人\"的稚拙字迹,旁边歪歪扭扭画着两只牵着手的小人。
欧阳瀚宇收剑入鞘的脆响惊飞檐下寒雀,玄铁护心镜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他解下猩红披风裹住妻儿,布料还带着习武后的余温:\"时辰不早了。\"话音未落,逸安已蜷进父亲怀里,小拳头攥着他衣襟上的盘扣,绣着貔貅的袖口扫过纳兰暖玉手背。她闻到丈夫衣摆间混着的铁锈与松烟墨气息,恍惚又回到新婚那年,他深夜回府时带着的血腥与霜雪。那时她总在三更天就着油灯为他缝补甲胄,银针穿过皮革的声响与更漏声交织成眠,而此刻丈夫掌纹里的老茧,正轻轻摩挲着儿子的发顶。
夜风穿堂而过,吹得《星经》插图哗啦啦翻页。纳兰暖玉望着丈夫鬓角新添的白发,忽然想起九年前的雪夜。那时她正攥着汗巾在产房煎熬,窗外的梅树被北风折了枝桠。而千里之外的战报里,丈夫的名字被鲜血染红。当产婆抱出产房的啼哭与卸甲归来的马蹄声同时响起,漫天大雪都落进了她浸透冷汗的喜帕。此刻怀中熟睡的少年,眉眼间已有了父亲当年跨马提枪的英气,而案头散落的算术筹子,还沾着他午后偷吃桂花蜜的黏腻。
\"明日带你去观星台。\"欧阳瀚宇指腹抚过儿子眉心,铠甲缝隙里漏出的月光碎在逸安睫毛上。孩子梦呓里漏出半句诗:\"...星垂平野阔...\"案头未干的墨痕泛着微光,恍若将二十八宿都收进了这间书房。狸奴跳回榻上,尾巴扫过砚台边缘,将未干的朱砂拖成流星的轨迹。窗外的竹影在雪地上摇曳,与廊下悬挂的《璇玑图》屏风相映成趣,那是纳兰暖玉待字闺中时,用金线绣就的星辰图谱,每颗星子旁都缀着细小的珍珠,此刻在月光下微微发亮。
纳兰暖玉捻灭烛芯,余烬的红芒中,看见丈夫低头吻去儿子额角的汗,又将她鬓边霜色般的发丝别到耳后。前庭的青铜风铃突然叮咚作响,惊起满院月光,碎成一地流淌的银河。廊下石臼里的水仙苞沾着夜露,在风里轻轻摇晃,仿佛也要听清这未完的星斗传说。而远处更夫的梆子声悠悠传来,惊破了这方被灯火温柔包裹的天地。墙角的积雪不知何时落了层新絮,恰似当年边塞的月光,终究化在了江南的春水里。忽有夜枭长啼,惊起庭中老梅数瓣,落进未熄的炭盆,腾起一缕带着暗香的青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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